縱橫天下 談笑用兵

美东时间9月26日星期三清晨3:05，美国「联合汽车工人协会」和「通用汽车」的劳资谈判，终于达成暂时性协议，结束了为期三天针对通用汽车的全国大罢工。 

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惊讶，因为打从一开始，就可以看出这个罢工是假的，是作给双方内部强硬派看的。这主要基于两个原因：第一，劳资双方其实都没有罢工的本钱。第二，星期一早上11:00罢工开始之后，双方立刻就又开始重开谈判，希望能达成协议。 

在谈判过程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这种情形：谈判的某一方刻意把冲突升高，好为谈判增加动力，并让大家（包括各自内部的人）感觉到，冲突继续下去的结果，只是为大家都带来灾难，然后为自己或对方稍后的让步，搭好下台阶。 

美国联合汽车工人协会和通用汽车的团体协约，在9月14日到期。工会并没有在一到期就罢工，而是用「一小时一小时延长旧约」的方法进行谈判（hour-by-hour basis，这是个很不错的谈判方法，可以让对方感受到时间的压力）。但是谈判并没有结果，终于在星期一（24日）早上11点，工会宣布谈判破裂，开始全国罢工。 

媒体在報導的時候說：「这是1970年以来，汽车工会第一次全国大罢工，有73000人参加」。这样的写法看起来相当耸动，但却忘了告诉读者一个事实：1970年那次罢工，有40万人参加，而这次只有7万3千。现在更清楚了：那次罢工罢了67天之久，这次呢？3天。为什么差这么多？这就是我们下面要谈的权力消长。 

美国三大汽车公司，通用、福特、克赖斯勒，最近的情势都很糟，都打不过日本车和韩国车，所以市场不断流失。其中通用的情况最近比其它两家好一点，所以联合汽车工人协会特别把通用汽车列为今年罢工的对象。希望经由通用的让步（通用应该比较有让步的本钱），迫使其它两家比照办理。 

美国车为什么打不过日本车？车子太贵是一个重要原因。其中给工会及其眷属，以及退休员工的医疗保险与津贴，在每一部车的成本里面就占了好几百元。美国工人的平均时薪，也因此比日本要高25美元。背着这么沉重的负担怎么赛跑？ 

通用希望藉由这次重新谈判团体协约的机会，说服劳方同意成立一个信托基金Voluntary Employee Benefit Association, VEBA，来负责退休金和健保等给付，这样资方可以把健保的重担交给基金负责。（通用现在要负担33万人的健保！）美日两国汽车工人的时薪差距，也可因此缩小一半。 

通用打算出550亿美元来成立这个基金。基金成立后由劳方负责管理，以后通用就不管了。 

但是劳方担心，资方打算用股票投资成立基金，万一股票跌了，基金岂不断炊？而在劳方负责基金盈亏的情况下，一些工人（尤其工会的强硬派）也担心自己的福利会因此缩水。 

而若劳方最终让步，工会认为资方应以「保障工作机会」作为回报。所以将来新车种的生产，必须在美国才行。资方则对此不同意，认为全球布局是资方的权力，不应将其与健保问题挂钩。 

所以谈判破裂。这是这次罢工的导火线。当然，背后还有情绪的因素。1998年，通用在密执安州的两个工厂也曾罢工七个礼拜，逼资方让步，结果使通用汽车的市场占有率缩水31％，到今天都无法恢复。当时北美地区的营运总裁，就是今天通用汽车的CEO Rick Wagoner。所以这次他打定主意绝不让步，通用的股东也不希望资方有所退缩。 

为什么资方敢这么强硬？ 

因为整个汽车市场的情势已经大不相同。通用汽车现在卖的车子，多是加拿大、墨西哥和欧洲制造的车子，对美国工厂的依赖已经减少。加上过去两年，通用亏损120亿，被迫关闭或半关闭10几个工厂，裁员几千人。员工人数减少，加入工会的人自然跟着也少，这也是为什么这次罢工冲击不大的原因。 

另外公司在八月底就已经准备好65天的库存供货量，同时也宣布为因应市场萎缩，将减少生产。在胸有成竹的情况下，随时可以迎接罢工风暴。 

劳方的筹码又在哪里？劳方早已筹妥9亿美元的罢工基金，对参与罢工的会员，每周可以给付200美元津贴，9亿美元足以让他们罢工两个月。而根据摩根史坦利的分析，资方面对罢工，可以撑几个礼拜，但如果拖几个月，投资人就没耐性了。所以劳方只要能撑得久一点，不一定会输。 

而且工会负责人也很清楚，在工会人数不断萎缩的情况下，大家都认为工会早已发挥不了作用。所以这次一定要强硬起来，否则资方都把工作机会全移到海外去了。 

但是在这些筹码后面，大家其实各有弱点： 

罢工将让通用汽车每天少生产760辆车，每天损失1亿美元。这还是初期。等到罢工时间一拖长，零件厂商也受到波及，加拿大与墨西哥的工厂也受到影响，这样一个月的损失就可能达到80亿美元。同时还赔上通用汽车的形象，让客户加速转向日本车。 

工会方面，每周给付罢工工人津贴200元，看起来不错，可是工人如果不罢工，去上班，一个礼拜工资可以有800元，你说工会能撑多久？ 

可见大家都是色厉内荏。所以都心照不宣地先罢个工，给强硬派有交代，然后就赶快又展开谈判了。 

现在的初步协议是，信托基金成立，资方不全以股票投入，也以现金投入。另外同意当基金干涸的时后，可以再挹注新的资金。至于比例各占多少？投入的阶段与次数？报纸并未报导，也许细节也还要再谈。但至少有了一个共识的轮廓。这是「架构－细节」谈判法的运用。 

在就业机会方面，据劳方表示，资方也同意工作机会不会减少。劳方对此表示满意。这是「量」的协议，也是劳方「挂钩」战术的成功。至于新的车种在哪里发展制造，以及新员工的福利是否与老员工相同，这些「质」的问题，则是资方谈判的回旋空间。这也是谈判技巧上「切割法」的运用。 

总的来讲，这是一个「全球化」环境之下的劳资谈判。没有全球化带来的海外生产，资方的谈判筹码不会增加；没有全球化带来的工作外移，劳资争议也不会那么严重。但不管你喜欢也好，不喜欢也好，全球化都是一个已经在那儿，大家都必须面对的事实。这也是研究谈判时必须要有的体认。 

今天的初步协议能否在各自内部获得通过，并具体落实？另外两大车厂福特和克赖斯勒，是不是也只有循例办理的份？这对美日汽车业的竞争又会有什么影响？则是关心这个产业的人必须继续关注的问题。